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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灵
2013-01-30 09:52:21   来源:   作者:徐俊   评论:0 点击:

  1957年底,湘阴县县级机关的反右派斗争进入了尾期。除查究漏网右派外,无大的揪斗活动。但领导者们斗兴正酣,他们又策划了另一场更大规模的反右派斗争。

  农历12月初,雪花飞舞,寒风凛冽,各学校把学生打发回家度寒假后,教师们都集中到县里整风反右。此时正是县级机关部分右派分子先行下放农村劳动改造破冰下田作业之时。

  教师们不少人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县城的。他们都暗自算计着自己未来的命运和深不可测的陷井。尤其是一些出身不好,社会关系复杂以及平日被认为政治思想表现不好的人,更是寝食难安。相反,那些平日自认为出身好、思想好的积极分子,暗自高兴,决心在整风反右运动中,充分把握这一难得的机遇,使出自己的政治“才华”,开拓出美好的未来。有些试用教师(后来称之为民办教师)他们文化层次较低,求职心切,想借此机会转为正式教师,他们狠斗右派,力图将原有教师赶走,来个“你方唱罢我登场”。

  来县后的第二天,在县一中召开了全体教师大会,由县委书记陈××作大会动员报告。他一再号召大家采取“大放、大鸣、大争”的办法来帮助党整风。他反复动员大家“一定要解除顾虑,大胆地鸣放、坚决地鸣放、彻底地鸣放,做到有什么放什么,把心理话都说尽”。他还一再说:“你们要抱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对党的工作中的缺点和错误进行批评;我们一定以‘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诚意来改进我们的工作”。

  大会结束后,依样搞大鸣大放。领导鼓励鸣放,积极分子诱人鸣放,没头没脑的人带头鸣放。但是中央、省、地已经鸣放过了,且反了右派。谁也知道,这是重演“引蛇出洞”的故伎。参加大会的人都害怕发言,但也不能都作哑巴。为了应付场面,发言的人总是小心翼翼,先说一大堆成绩,然后再轻描淡写,说些不痛不痒的“缺点”。然而,政治的鬼蜮却使你防不胜防,因为你发表的意见,别人可以就其用意来个“各取所需”。有一教师向学校支部书记提意见说:“李书记工作积极认真,什么都管到了,可说是‘每事问’,实在很辛苦。为了把工作搞好,不要事无巨细,要放得开,让大家干,发挥大家的积极性……”。可是,有的人因为摸准了政治风向,为了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先吃掉自己的良心后,将此意见说成是“居心不良,企图架空李书记,是阴险的反党阴谋”。这位教师就因此而坠入右派陷井。在斗右派中,极左派和投机钻营者,都成了冷酷的政治杀手。

  有一女教师,名叫李敬甫,年过半百,她和儿子一道教书,儿子打成了右派后,她被责令上台去批判儿子。她声泪俱下,痛骂儿子不听党的话,反党反社会主义。她还一再说:“我教子不严对不起毛主席”。话音未落,台下有人大喊“把右派分子李敬甫揪出来,这家伙为右派儿子伤心落泪”。顷刻之间,这位善良的母亲为儿子陪了葬。

  教师中许多人因为看到了中央、省、地反右派斗争中那些矫装“左派”的人的险恶用心,他们也想到了一种自我保护的思维方式:反右派一定要争当左派,而且要愈左愈好。有的人为了不使自己陷入泥沼,大行其左,不讲规则,不择手段伤害别人,对所谓“右派分子”,竭尽其诬辱戏弄之能事。有的人竟无端地逼迫年轻貌美的女教师坦白交待偷了多少男人,和男人睡了多少次。有一未婚女教师,年仅18岁,因拒绝此种下作的追查,公然被挟持到医院检查是否处女。当检验医师证明确系处女时,有的人竟反诬医师包庇右派。反右结束后,这位女教师被弄得无处安生,只好躲到长沙街头,帮人打短工过活。后与一位有良心的报社记者结了婚。有的积极分子,将墨汁涂抹到右派分子脸上,并狰狞着脸咒骂右派分子“黑鬼”。上述种种行为,如果给它冠以“革命”,那么,这种“革命”无疑是被奸污了的“革命”。

  教师中的反右派,最使人刻骨铭心的是“哭灵”——哭蒋介石之灵。

  这场闹剧是1957年农历12月30日(大年三十)在城关完小的礼堂上演的。设计这场闹剧的是少数自我包装起来的“左派”。因为在政治运动中,无论怎么“左”都不会错,因为“左”是革命。

  哭灵是用行“文公礼”的形式进行的。哭灵的组织者和指挥者勒令右派分子手执孝棍,身着麻衣,胸前别着用作出入证的绿色绸布,背上背着一个用白色油漆书写的“右”字,列队跪拜于礼堂的主席台前。礼堂两旁站着虎视眈眈的打手,主席台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竖着一个牌位,上书“蒋公介石之灵位”。方桌两边各站着一个“礼生”,他们都是右派分子。两个人拉长着嗓子唱和着:就位跪、叩首、起立、复位跪、稽首。就在这时候,有一女教师个头高高的,她叫朱佩昆,原城关完小副校长,她突然被从人群中拖了出来,并对她拳脚相加。原因是她不懂“文公礼”的规矩。在喊稽首时,按古时的礼节,是跪下拱手至地,头也至地。但她误以为稽首是站起来,于是站了起来。当她发现自己动作错了还未来得及纠正时,招来了一阵拳脚。

  朱被拳打脚踢后,哭灵进入第二个程式:读祭文和哭灵。“礼生”摊开折叠的祭文,低沉地朗读着,象是朗诵诗歌,又像是哭,大概是“长歌当哭”吧!

  其文曰:

  惟中华民国四十五年,岁在丁酉,汝公之孝子贤孙,跪拜于汝灵前而致以文曰:汝等不才,落得江山易手,败走台湾。我等右派分子,秉承汝公遗愿,反党反社会主义,力图复辟资本主义。讵料政府发动反右派,我等大受批判,由人类灵魂工程师一变而为“人类狗屎堆”。无奈,我等只得泣拜于汝灵前。望公复活。

  魂兮归来,呜呼哀哉,尚飨!

  祭文读毕,大会主持人宣布哭灵,并命令“右派分子”必须真哭,哭时要流泪。极左派还逐个揪其发,把头砸向水泥地板,并砸得咚咚作响,名之曰“叩响头”。一阵暴虐之后,受害者人格犹存,精神尚健。他们不愧为人民教师,他们的面孔绷得紧紧的,怒视前方,无声抗议。十分钟后,哭灵的组织者和指挥者,也许是自觉此举过于出格,弄不好,将落个“形左实右”的罪名而讨个恶报。于是顺水推舟,洗脚上岸,宣布散会。

  第二天,这幕恶剧即传遍了县城的街头巷尾,有的人作笑料议论,也有人当街怒骂:荒唐,无聊!

  奇怪的是,县里面那些“天然左派”领导们,抱着机会主义心态,对这种大帮共产党倒忙的人和事装聋作哑。你们的党性何在?你们能够说你们无愧于那个时代吗?看来,对你们也应慨叹一声:呜呼,差矣!

  因为春季要开学,教师中的反右派于1958年2月草草收场。

  当时全县共有教师2370人,划右派656人,占教师总人数28%,不少学校教师大部分打成右派。水口山完小15名教师划了14名右派。

  这些沦为贱民的无辜者,在尔后的“大跃进”、“火烧中游”、“拔白旗”、“反右倾”、“文革”等一系列政治运动中,都成了“一抓就灵”的活靶子,任人宰割,他们中不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时至今日,幸存者已寥若晨星。诚乃今古奇冤,民族悲剧。

  徐俊收集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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